45次。
一份簡報被退回修改了45次。不是因為內容有錯。而是因為主管永遠覺得不夠好。字體不對、顏色不對、排版不順眼——改完再退、退了再改。45次。
這不是某個血汗科技公司的實習生的故事。這是台灣勞動部一位39歲正式公務員的日常。
2024年11月4日，吳岳樺被發現在辦公室內輕生。他是勞動力發展署北基宜花金馬分署的資訊分析師。他的工作內容之一，是開發一個叫做「AI就業服務專案」的系統——一個被指派給他、但即使傾全力也難以完成的計畫。
他是那個資訊組裡唯一的正式公務員。
我是一個在台灣住了十幾年的日本人。當我看到這起事件的報導時，我的反應不是「台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」。我的反應是：「這跟日本一模一樣。」
事件經過：從就任到崩壞
| 日期 | 事件 |
|---|---|
| 2023年3月 | 謝宜容就任北分署長 |
| 2023–2024年 | 1年8個月內81人離退（含15人降調） |
| 2024年10月22日〜 | 吳員每天清晨5–6時上班、晚間7–8時下班，每日工時超過12小時，從未報加班 |
| 2024年11月4日 | 吳岳樺於辦公室內輕生身亡（39歲） |
| 2024年11月19日 | 第一份調查報告公布 → 民意激烈反彈 |
| 2024年12月11日 | 第二份報告：認定霸凌事實。勞動部長辭職。 |
| 2025年6月24日 | 立法院三讀通過修法：霸凌致死處7年以下有期徒刑 |
2023年3月，謝宜容就任北分署長。從那天開始，這個機關進入了地獄模式。
她的管理風格，根據勞動部12月的調查報告，包括：
資料來源：勞動部2024年12月11日第二份調查報告／客新聞
謝宜容就任1年8個月內，離退人員總計81人。正式公務員35人中，有15人是平調甚至降調——寧可被降級也要離開這裡。比例超過四成。
一個正常的政府機關，人員流動率不應該這麼高。81人不是「人員正常輪替」。這是集體逃亡。
吳岳樺最後的日子
根據客新聞取得的調查報告全文，吳岳樺在事發前兩週的出勤紀錄是這樣的：
| 指標 | 🇯🇵 日本（2024年度） | 🇹🇼 台灣（勞動部案） |
|---|---|---|
| 職場霸凌相談件數 | 約12萬件／年 | 未全國統計 |
| 精神障害勞災認定 | 1,057件（史上最多） | — |
| 自殺（過勞／霸凌）認定 | 89件 | — |
| 北分署1年8個月離退人數 | — | 81人 |
| 簡報遭主管退回次數（單一員工） | — | 45次 |
資料來源：厚生勞動省2024年度過勞死等勞災補償狀況／勞動部2024年12月調查報告
日本的職場霸凌相談件數已經突破每年12萬件。即使2020年實施了「パワハラ防止法」（職場霸凌防治法），相談件數不減反增——因為法律讓更多人敢說出口了，但霸凌本身並沒有減少。
其中，「上司的パワハラ（權力型霸凌）」佔精神障害認定原因的第一位：224件。
吳岳樺的案件，如果發生在日本，會被歸類為「上司的パワハラによる精神障害」。判定標準幾乎完全吻合：
・上司的持續性精神攻擊 → 謝宜容的咆哮、退件45次 ✓
・達成不可能的業務指示 → AI就業服務專案，一人獨扛 ✓
・發病前6個月內有顯著的心理負荷 → 最後兩週清晨5點上班、失眠 ✓
四項全部符合。在日本，這會被認定為公務災害（公傷）。家屬可以獲得賠償，主管會被追究責任。
台灣的制度，讓被霸凌的人無處可逃
吳岳樺事件爆發後，台灣社會的反應是憤怒的。PTT上「勞動部公務員被逼死」的討論串推爆。賴清德總統和行政院長卓榮泰公開道歉。勞動部長何佩珊辭職。
「勞動部是管勞工權益的。結果管勞工的人，自己的員工被霸凌到死。這不是諷刺，這是整個制度的笑話。」
但憤怒之後呢？
事件引爆了連鎖反應。衛福部、教育部、交通部、國發會、農業部、文化部——幾乎每個部會都陸續傳出霸凌爭議。
這說明什麼？吳岳樺不是「個案」。他是整個公務體系中，最先倒下的那一個。
日本用了什麼方法？
日本的「パワハラ防止法」在2020年正式實施（大企業），2022年擴大到中小企業。法律規定：
1. 企業必須設立霸凌諮詢窗口——不是「建議設立」，是「義務」
2. 接到申訴後必須調查並採取措施——不能裝死
3. 禁止對申訴者進行報復——吹哨者保護
效果呢？坦白說，不完美。相談件數12萬代表問題依然嚴重。但至少——員工有了一個「可以說」的管道，而且企業不能當作沒聽到。
台灣在吳岳樺事件後，立法院在2025年6月三讀通過了公務人員保障法修正案：機關首長職場霸凌，處5萬到100萬罰鍰；致人死亡，處7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法條有了。但執行呢？
相同的病，不同的傷
台灣和日本的職場霸凌，表面上看起來很像：上司的權力壓迫、不合理的工時、無法求助的結構。但背後有一個關鍵差異：
日本的過勞死被「看見」了40年。台灣才剛開始。
日本從1980年代開始討論過勞死，到2014年制定「過勞死等防止對策推進法」，到2020年實施霸凌防治法——走了將近40年。而且問題至今沒有解決。
台灣直到吳岳樺死後，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面對「公務體系的職場霸凌」。在此之前，「主管很兇」在台灣的公務體系裡，只是一種——
「正常的。」
——多位受訪公務員的共同回答
當霸凌被視為「正常」的時候，就不會有人覺得自己是受害者。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，就不會求助。不求助，就會走到無路可走的那一天。
一個日本人想對台灣說的話
日本在過勞死問題上犯了一個最大的錯：我們反應得太慢了。
1980年代就有人在辦公室裡倒下了。但社會的反應是「那是他自己太拼了」「日本人就是這樣」「忍耐是美德」。等到法律真正開始保護勞工，已經是30年後的事了。在這30年間，有多少人死在了「忍耐」裡？
台灣現在有一個日本沒有的機會：你們已經看到了終點。
日本走了40年才走到的「這樣不行」，台灣因為吳岳樺的死，在一夕之間就到了。法律也已經修了。現在的問題是：你們願不願意真的執行？
不是每個被霸凌的人都會死。但每個被霸凌的人，都在慢慢地失去活著的力氣。
簡報被退回45次。每天清晨5點到辦公室。從未申報加班。
這些數字背後，是一個39歲的人，在生命的最後幾天，獨自承受著他不應該一個人承受的重量。
如果你或身邊的人正在經歷職場霸凌或心理困擾，請撥打台灣安心專線 1925，或勞工諮詢申訴專線 1955。在日本請撥打勞動條件相談電話 0120-811-610。
